转型期俄罗斯民族主义与新欧亚主义理论之契合

民族主义(Nationalismu或HauuoHa^H3M)是人类最复杂的文化现象之一。1789年法国教士奥古斯丁-巴洛首先提出这一术语,用来指称推翻封建君主体制的社会力量。1836年这一术语又被学界认定是民族情感的一种形式。民族主义“从民族理念出发,把民族利益视为至高无上的思想和政策。1它是对一个民族政治利益、经济利益等坚决维护的情感和行为,表现为族群共有的,包括民族自尊、民族荣誉等情感在内的一种防卫性心理状态,它是以维护个人、团体及其族群的利益为目的的情绪和行为的综合范畴,并在不同历史时期和文化背景下起着不同的作用。转型期的俄罗斯民族主义是爱国主义、集体主义、大国沙文主义及种族主义的混合体,其经历了由个体情绪向社会运动、底层民众向国家上层政治、个体自发行为向全民有意识行为的递进转化过程,走出一条群众运动向政治实践、感性到理性、一般情绪向思想意识形态转化的运行轨迹。它以俄罗斯民族为利益本体,形成了全民性的为了俄罗斯民族重新进行历史定位、地理定位、精神定位的思想和运动,这一社会思潮影响了20世纪末期以来俄罗斯的发展走向。
  转型期的俄罗斯民族主义同历史传统文化思想的融合产生了众多新理论,这些理论都从不同视角阐释俄罗斯民族历史和未来命运,其中新欧亚主义(HeoeBpa3HHCTBo)就是最重要的理论之一。新欧亚主义作为一种社会政治思潮,在俄罗斯各界产生重大影响,为面临抉择的俄罗斯指出了一条国家复兴的现实道路。
  一、转型期俄罗斯民族主义的兴起
  转型期俄罗斯民族主义兴起,是指俄罗斯人思想意识已经固化的民族主义价值取向在极端情况下迅速形成民族主义运动的过程。它是于20世纪80年代末伴随俄罗斯社会转型而爆发的民族主义浪潮,在国内经济改革失败、政治动荡、西方势力不断挤压的背景下,俄罗斯民族应激反应性的心理反弹。正如英国政治思想家以赛亚?柏林指出“当一个民族感到持续的压力且民族自尊心受到伤害时,必然表现出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
  民族主义情绪是民族个体对外民族认知的态度和反应。转型期俄罗斯民族主义情绪是建立在对自身安全造成威胁,进而产生焦虑和防卫的心理,这是本民族利益受到损害表现出的本能反应,具有无意识性和排他性特点。主要表现是对外民族仇视、原有的大俄罗斯主义民族情绪开始高涨,甚至出现极端种族主义言论和暴行,其影响非常大,波及社会的各个阶层。2005年俄罗斯的一项社会调查表明,53%的俄罗斯民众赞成“俄罗斯应该成为俄罗斯人的国家”而赞成俄罗斯人应该在俄罗斯拥有更多权利的民众也达到43%;59%的俄罗斯人要求限制外来移民,特别是中国移民。
  各种民族主义团体形成是群体情绪认同的必然结果。它不仅使民族主义活动有组织化,而且推动集体性民族主义情绪进一步高涨。据2008年统计,俄罗斯极端民族主义团体一度高达数百个,除此之外,其他社会团体也大量存在,它们虽然对种族主义保持谨慎的态度,但却主张坚决维护俄罗斯民族和俄罗斯国家的特殊利益,其标志性思维可以归纳为俄罗斯帝国思维。这些团体代表着不同层次的情绪,言论和行为对俄罗斯社会造成巨大影响,是转型期民族主义情绪的风向标。
  “俄罗斯民族主义思想非常复杂,各种表述也五花八门”,极端民族主义从单纯个体性民族利益出发,认为民族安全和复兴要建立在净化民族文化和血统基础上,主张向异族人和外国人倾泄不满、焦虑等非正常情绪,进行辱骂、袭击甚至是种族杀戮,这是人类历史的倒退。同样,大俄罗斯主义也不合时宜,因为它来自沙俄时期所奉行俄罗斯民族至上政策,主张民族专制、宗教、民族单纯性及帝国统一。转型期俄罗斯民族主义者认为,要从认知民族的优越性开始俄罗斯的复兴,必须恢复俄罗斯大国地位。在全球多元化和世界多极性的背景下,大俄罗斯主义建立的民族一致性和国家意识一元化基础已经丧失。“取得期待已久的民族与国家融合问题是今日俄罗斯政治生活中的明显挑战”。
  转型期俄罗斯的民族主义情绪同历史上任何时期相比都达到了顶峰,民族主义情绪已经成了全民情绪,并且演变成一种社会思潮^“俄罗斯人的排外情绪存在于各个年龄层,与政治信仰无关,民族主义情绪如今几乎已经成为普遍现象‘俄罗斯人的俄罗斯’这一口号在俄罗斯越来越受欢迎。
  二、转型期俄罗斯民族主义理论化
  理论化是伴随转型期俄罗斯民族主义持续发展有超越伦理道德底线趋势而必然经历的阶段,在极端民族主义屡次付诸暴力、无政府主义情绪泛滥的背景下,非理性的民族主义已经严重威胁整个国家安全,如何认识和指导民族主义潮流引发俄罗斯各阶层对民族主义的“内凝力”和“外张力”全方位的思考。这种情况下,一直以拯救俄罗斯民族命运为己任的知识分子是不能置之度外的“知识分子作为社会的精英同民族及国家的命运密不可分,因而能够担当起民族主义运动的领导”H。伊万诺夫的《民族主义》(1995)和《民族与民族主义》(2002)、科日诺夫的《俄罗斯的咋天、今天与明天》(1997)等著作,以及其他学者玛丽诺娃、波兹尼亚科夫、娜洛奇妮茨卡娅、马拉霍夫、阿鲁丘尼扬、萨沃斯库尔、雷巴科夫斯基、季什科夫、梅德韦杰夫等都对俄罗斯民族主义作出了阐释,并从不同的角度,试图用自己的理论和观点指导民族主义的发展态势,使其理性化。俄罗斯知识分子以特有的理性,从俄罗斯民族利益出发,力图用理论来论证俄罗斯民族主义以及俄罗斯未来前景。“他们努力在思想和理论上探寻‘俄罗斯思想’和‘俄罗斯命运’问题,试图为俄罗斯找到一条通往现代化的道路。8这标志着民族主义理论化达到高潮。
  民族主义理论化是以能动性识别和积极引导为目的的系统化总结过程,这是人类实践行为发展的更高级的阶段,具有社会思想意识化的系统性、指导性、群体性、共识性等特点。理论化既适应了民族主义运动的需要,也适应了俄罗斯发展需要,两者契合使民族主义理论化更具有重要意义。因为伴随理论化进程俄罗斯民族主义在20世纪末演变成俄罗斯全民意识和行为,超过了其他所有思想理论学说所能引起的社会思潮,其势力已经渗浸思想界和政治界,最终实现由民众向上层、群众运动向政治实践转化。就伦理学而言,实现政治化之后,俄罗斯民族主义不再是个体或团体感性运动或思潮,而是需要思索的理性行为,这无疑需要选择更为合理的民族主义思想作为理论指导。
  1993年,俄罗斯自由民主党在俄罗斯议会选举中赢得了70个席位,成为议会第一大党。近22%的俄罗斯选民选择被称为“法西斯主义党”的俄罗斯自由民主党,就是因为其鲜明的民族主义立场,这是民族主义政治化开始的标志。在俄罗斯还存在其他的各种具有民族主义倾向的政治党派和政治团体,如极端民族主义性质的俄罗斯民族统一党、俄罗斯人民民族党、民族共和党,温和民族主义性质的统一俄罗斯党,等等。虽然政治理论和目标以及政治影响力也不相同,但却不约而同地都指向民族主义。前俄罗斯总统普京强调“有成效的建设性的工作不可能在一个四分五裂的社会里进行,不可能在一个主要社会阶层和政治力量信奉不同价值观和不同意识形态方针的社会里进行”。可见在民族主义运动已经政治化的俄罗斯,理论化是十分必要的。
  俄罗斯知识阶层对民族主义思辨,最终使一些知识分子相继提出与俄罗斯民族主义有关的新政治思想理论。这不仅使俄罗斯民族主义理性化,而且使之理论化、思想化。这样,俄罗斯民族主义完成了由社会意识和行为向思想意识形态的转化,而理性民族主义也顺理成章取代了戈尔巴乔夫改革时期和叶利钦执政初期的激进自由主义,成为主流社会思潮。
  三、新欧亚主义是转型期俄罗斯民族主义理论的代表
  俄罗斯社会进入转型期后,民族主义理论及民族主义表现形式纷繁复杂。A.r.杜金(A.rflyrHH)在继承古典欧亚主义思想基础上,以独特的视角,用俄罗斯既有的地缘政治学理论和方法,开创了符合新时期俄罗斯民族主义的新欧亚主义理论,这一理论成为国家政治生活的指导理论。1997年,杜金出版了《地缘政治学基础》,书中强调东方与西方的对立是无法调和的,俄罗斯应以特有地缘政治优势,成为平衡这一对立的中心。其实质上既是对“多极世界”理论的再阐述,也是对俄罗斯民族至上至尊思想的再阐释=《地缘政治学基础》的出版标志着新欧亚主义理论工作完成。2001年,杜金参与创建了新欧亚主义政治组织“俄罗斯欧亚运动”,2002年又改组欧亚运动,成立俄罗斯欧亚党,从而实现了从理论到实践的转化,而杜金也从思想家演变成了政治家,开始在政治实践中推行新欧亚主义。
  杜金的新欧亚主义实际上是新的时代背景下的民族主义政治理论。杜金在对传统欧亚主义进行研究基础上,把地缘政治理论应用到自己的学说中。他提倡用俄罗斯独特地缘来指称俄罗斯文化,突出俄罗斯文化东西方连接的优势,同时应该注意历史传统传承,即要顾及固有的民族主义心理,又要符合俄罗斯社会现状。在此理念下杜金提出‘精神主义、人民政权和大国思想’新的三位一体的新欧亚主义要旨。
  杜金认识到在俄罗斯转型的历史关键时刻,民族主义运动需要一系列理论指导。新欧亚主义中‘‘精神主义”是杜金为俄罗斯复兴给出的思想保障,杜金反对西方自由主义,认为俄罗斯独特地缘使之沉积下的传统精神才是俄罗斯民族复兴的保证,避免极端主义路线。而“人民政权”是杜金为俄罗斯民族复兴提供的世俗制度的保障,杜金理论中的人民政权实质是限制专制主义,这是结合了西方民主和东方专制的混合体制。在他看来西方自由主义不适合“欧亚洲人”,俄罗斯独特的地缘文化使得俄罗斯有理由拥有自己独特的社会制度体系。这也为俄罗斯总统体制提供了理论保证,所以前俄罗斯总统普京表示新欧亚主义是俄罗斯的重要政治理论和建国思想,而普京提出的国家民族主义被杜金认为是新欧亚主义思想的具体政治体现。
  无论是杜金的“精神主义”还是“人民政权”都突出俄罗斯民族的特异性,而理论基础正是源自独特地缘政治的“欧亚大陆国”和俄罗斯的欧亚特性思想,这正好契合了俄罗斯是独特而优秀民族的主流思想精髓。在新三位一体中‘‘大国思想”是整个理论的核心,这里的所谓大国,实际就是大俄罗斯主义的翻版。杜金曾强调说“俄罗斯只有作为世界强国才能存在,俄罗斯的前途在于成为新的欧亚结构的核心和平台”M。这意味未来的大俄罗斯将是被称为“欧亚结构”的中心,强大的俄罗斯将维持这个结构的存在,而欧亚结构只是未来俄罗斯的境外势力空间,也就是实践了俄罗斯民族的帝国复兴=“社会转型中的俄罗斯民族主义是以俄罗斯民族国家为忠诚对象,恢复俄罗斯大国地位为政治诉求的政治思想和政治运动”。复兴大俄罗斯国是新欧亚主义要实现的目标,也是转型期俄罗斯民族主义的奋斗目标。这表明新欧亚主义同俄罗斯民族主义在思想理论上的契合。
  新欧亚主义的提出标志民族主义理论化的成熟,它不仅使转型期的俄罗斯民族主义潮流实现了政治思想意识化,而且还把民族主义理论政治实践化,从而顺利引导民族主义大潮平稳渡过了危险期,使俄罗斯开始走上了民族主义者所期盼的复兴之路。
  四、新欧亚主义的政治实践
  新欧亚主义作为一种民族主义理论,被俄罗斯政治家采纳,并成为促进俄罗斯民族复兴的有利思想武器。在面对前期俄罗斯改革失败,发展道路重新面临抉择背景下,新欧亚主义提出了从政治体制、经济制度、外交政策及俄罗斯民族思想在内的系统性的理论,为俄罗斯提供了新的发展途径和民族的自我认知。在现今的俄罗斯社会,民族主义情绪异常高涨,必须要有一个成熟的政治理论学说指导民族主义,为俄罗斯提供一种适合其国情的发展道路。正因为如此,在意识形态已经纷繁复杂的俄罗斯转型时期,新欧亚主义才能脱颖而出成为主流思想。
 
  叶利钦和普京两位总统都把新欧亚主义理论部分或全部地实践到转型期俄罗斯建设中来,先后在政治体制、经济制度和外交策略等关乎俄罗斯民族未来的关键决策上借鉴新欧亚主义的理论纲领。特别是普京执政时期,他所奉行的国家民族主义就是以新欧亚主义为主要政治指导思想,他一直坚持新欧亚主义所倡导的“人民政权”思想。在经济上提出新国有化之路,强调国家体制在经济发展中的主导地位。在政治上普京强化总统体制,俄罗斯总统成为一种新时期元首强权体制,这与西方自由主义与东方专制体制都有区别。外交上,提出维护俄罗斯民族生存空间的自主外交策略。在俄罗斯完全西化失败背景下,普京的政策取得了良好的效果,不仅实现了经济的复苏,也赢得了俄罗斯民族主义者们对政治的好评。在其第一个任期内,民意支持率一直高达70%以上。2004年的俄罗斯总统选取,普京更是以71.3%的得票率赢得连任M,民众的满意度可见一斑。普京执政后期,在国际国内综合因素影响下,俄罗斯的经济实现了平均7%的增长率,特别是能源经济的快速发展,使GDP由1999年的4.8万亿卢布增加到2008年的41.7万亿卢布,按可比价格计算,10年增加了70%”。俄罗斯职工月均工资从2000年的2223卢布增加到2008年9月的17847卢布。在外交上也取得了显著成绩,俄罗斯在国际事务中起到越来越重要的作用。应该看到,冷战后期,俄罗斯的国际政治空间急剧地萎缩,美国成为世界唯一强国,俄罗斯恢复其应有的国际地位是符合世界多极化发展趋势的。同时,更要看到,杜金的新欧亚主义所提倡的大俄罗斯国与历史上的俄罗斯帝国是有根本区别的,以往以暴力政治制度所维系的帝国与新欧亚主义提倡的以经济和文化为主导维系的大俄罗斯相比,更容易为世界所接受。
  新欧亚主义既符合俄罗斯的民族利益,也适合俄罗斯社会现状,在很大程度上还能符合当前国际形势的发展。所以,从叶利钦“双头鹰外交”到普京的国家民族主义,俄罗斯实现了民族主义的政治实践,从而完成俄罗斯政治经济发展模式的重新定位,即从一边倒的西方自由主义向俄罗斯自主研发的欧亚主义的转变,可以说这一过程就是俄罗斯民族主义者在民族主义政治理论化过程中最终选择新欧亚主义的过程,而事实也证明了这种选择的正确性。
  总之,俄罗斯已经从苏联解体后的低谷中走出来,并走上国家复兴之路。新欧亚主义在振兴俄罗斯和俄罗斯民族主义运动中具有无可争辩的合理性。但民族主义不会是短暂的社会运动,它未来将向何处去,新欧亚主义是否真能达到俄罗斯强国目标,这都有待进一步冷静观察。如何将民族主义与新欧亚主义更好地有机联系起来,是俄罗斯未来发展的一个重要课题。正如有学者所指出“当代俄罗斯民族主义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政治文化思想,它已经为俄罗斯社会所普遍接受,但不可能长久占据俄罗斯社会意识形态的主导地位”,而新欧亚主义的命运同样也待历史抉择。
 
   阼者简介:张艳杰(1963-),女,黑龙江哈尔滨人,教授,从事俄罗斯问题研究。